姚鼐认为,文体生成遵循着“协和以为体,奇出以为用”的自然规律(“天地之道”)。“协和以为体,奇出以为用”乃是对“体一用殊”的另一种表述,其内在思想是一致的。从根本上说,任何文体都是“阴阳刚柔并行而不容偏废”,是阴与阳、刚与柔等相反相成的作用力量的统一体,失去其中任何一方都不成其为文体。这就是所谓的“协和以为体”。但在实际上,由于每个文体生成时的具体条件(如作者、目的、传统、时代、环境等)各不相同,其具体表现特征又总是各有倾向,或偏于阳刚,或偏于阴柔。这就是所谓的“奇出以为用”。“奇出”之“用”的基础是“协和”之“体”,而“协和”之“体”总是表现为“奇出”之“用”。
姚鼐不仅总结了文体生成所普遍遵循的体用规律,而且指出了这一规律乃缘于“阴阳刚柔”等内部力量的相互作用。姚鼐以阴阳刚柔解释文体生成中的体用规律,并非其别出心裁,乃源自《周易》。《周易》论事物之变易,以阴、阳表示促成事物变易的两种基本力量。阳者为刚,阴者为柔,因此这两种变易力量又称为刚和柔。如《系辞上》云:“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动静有常,刚柔断矣。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吉凶生矣。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变化见矣。是故刚柔相摩,八卦相荡,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日月运行,一寒一暑。”《系辞下》云:“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刚柔相推,变在其中焉;系辞焉而命之,动在其中矣。”通过“刚柔相摩”、“刚柔相推”等内在运动,变化(易)才得以实现,事物才得以生成。因此《系辞下》又云:“子曰:‘夫易,何为者也?夫易,开物成务,冒天下之道,如斯而已者也。’”孔颖达《周易正义》疏云:“‘子曰夫易何为’者,言易之功用,其体何为,是问其功用之意。‘夫易开物成务,冒天下之道,如斯而已’者,此夫子还自释易之体用之状,言易能开通万物之志,成就天下之务,有覆冒天下之道。斯,此也,易之体用如此而已。”孔颖达以体用思想诠释易的变化规律,易之体用的背后是“刚柔相推”的内在作用机制。所谓易之体,即易所包涵的“天下之道”;所谓易之用,即通过刚柔相推使万物得以敞现(“开物”),诸事得以成就(“成务”)。
在《周易》中,两种变易之力除了称为阴和阳、柔和刚外,有时又称为阖与辟、翕与辟等。孔颖达疏《周易·系辞下》“刚柔相推,变在其中矣”句云:“刚柔即阴阳也。论其气即谓之阴阳,语其体即谓之刚柔也。”如果说阴阳言其气,刚柔言其体,那么阖辟或翕辟则言其势。《系辞下》云:“是故阖户谓之坤,辟户谓之乾,一阖一辟谓之变,往来不穷谓之通。”阖与辟本来是表示关门和开门这两种运动方式,这里分别用来表示乾和坤运行的不同特点。孔颖达《周易正义》疏“一阖一辟谓之变”云:“开闭相循,阴阳递至,或阳变为阴,或开而更闭,或阴变为阳,或闭而还开,是谓之变也。”这里的阖可以理解为事物的静止与还原,辟可以理解为事物的运动和发展。辟是一种阳刚、劲健之力,其卦象是乾;阖是一种阴柔、聚敛之力,其卦象是坤。但是乾与坤自身内部又有两种相对的力量,在乾是动与静,在坤是辟与翕。《系辞上》云:“夫乾,其静也专,其动也直,是以大生焉。夫坤,其静也翕,其动也辟,是以广生焉。”孔颖达疏前句云:“乾是纯阳,德能普备,无所偏主,唯专一而已。若气不发动,则静而专一,故云‘其静也专’。若其运转,则四时不忒,寒暑无差,则而得正,故云‘其动也直’。以其动静如此,故能大生焉。”疏后句云:“翕,敛也。止则翕敛其气,动则关开以生物也。乾统天首物,为变化之元,通乎形外者也。坤则顺以承阳,功尽於已,用止乎形者也。故乾以专直言乎其材,坤以翕辟言乎其形。”又总疏之云:“坤是阴柔,闭藏翕敛,故‘其静也翕’;动则开生万物,故‘其动也辟’。以其如此,故能广生於物焉。天体高远,故乾云‘大生’;地体广博,故坤云‘广生’。对则乾为物始,坤为物生,散则始亦为生,故总云生也。”据此,乾之动与静的作用是事物的开始生成(“大生”“变化之元”),而坤之翕与辟的作用则是事物的最后成形(“广生”“用止乎形者”)。通过阖与辟(或翕与辟)这对范畴,易的体用规律被诠释得更加详细具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