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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迪尔论述过符号与权力的关系。他赞同这样的观点:社会共同体依赖于符号体系的分享;因此,符号不仅具有沟通功能,而且具有一种真正的政治功能。布迪尔认为:"符号权力是建构现实的权力,是朝向建构认知秩序的权力"。(22)这个意义上,文本的结构与逻辑同样隐含了认知的控制。
对于文本结构的大规模反抗可追溯到解构主义。德里达利用语言的差异关系颠覆了语言系统的固定结构,德里达眼里的文本如同一批能指符号放浪形骸的嬉闹――文本的终极意义在这种嬉闹之中分崩离析。罗兰·巴特与福柯都否弃了文本"作者"的地位。解除了作者与文本之间父子式的关系,文本的意义丧失了一个权威的源头。巴特看来,文本是多维的空间;这里是种种话语片断的交织、结合、对话和竞争,没有哪一个话语片断享有优先权。福柯犀利地指出,作者的功能是阻止文本意义的"膨胀";这个意义上,作者显然是垄断文本解释的权力表征。(23)不论他们之间存有多少差异,这是一个共同的指向:突破文本之中隐含的种种权力结构,将认知从文本预设的链条式意义轨迹之中解放出来。
巴特曾经对解除了权威控制的"写作性"文本进行了论述:"在复合写作中,一切都在于分清,没什么需要破译了,在每个关节点,每个层面上,结构都能被跟踪,被编织(像丝袜线团一样),然而,其底部一无所有,写作的空间应被走遍而不可穿透;写作不停地固定意义以便又不停地使之蒸发消散、使之系统地排除意义。"(24)除了巴特本人提供的一些极为奇异的文本――例如《S/Z》、《恋人絮语》――之外,人们更多地将这种描述视为一种理想或者想象。然而,令人惊异的是,这种想象意外地因为网络技术得到了实现。网络空间的"超文本"为巴特的玄妙论述提供了一个实物标本。
据考,"超文本"(hypertext)一词是由尼尔森首创。超文本是一种组织信息的奇特方式:尽管一个信息单位――例如一个词――从属于某一个信息集合体,但是,这个信息单位不受这个信息集合体统一意义结构的约束。如果用户愿意,这个信息单位可以随时利用链接的形式进入另一个信息集合体,或者说另一个文本。"K是一个身材高大、肌肉发达的男子,深蓝色的眼睛和迷人的微笑十分性感。除了偶尔的便秘,他有良好的健康记录。"――如果这句话是一个小型的超文本,那么,人们可以轻易地突破线性的文本逻辑而进入意义繁复的空间。只要使用鼠标点击诸如"肌肉"、"性感"或者"便秘"这些关键词,人们就会跃入另一个文本――新的文本可能是对于"肌肉"、"性感"或者"便秘"的阐述;当然,人们还可以在新的文本之中另外选择一些关键词点击,于是,第三层的文本又会呈现。理论的意义上,这是一个无穷的过程。注释、插曲、回叙或者补充介绍不再是文本的边角料,人们可以从一个文本穿行到另一个文本而不必返回规定的中轴线。索绪尔的语言学曾经把语句的陈述形容为横组合;超文本的链接如同任意插入的纵组合,纵组合背后隐藏的可能是一个更为宏大的故事。巴特的"写作性"文本时常受到纸张平面的限制,网络链接技术将纸张平面变为无底的空间。《红楼梦》故事的逐渐展开之中,点击某一个丫头的名字就可能让她喧宾夺主,叉开故事的主线;如果点击贾宝玉嘴里听到《西厢记》;,崔莺莺、张生和红娘的故事即将涌入,淹没了大观园的恩恩怨怨。从一个文本的关键词转向另一个文本的关键词,鼠标开启了一个又一个的信息门厅,让用户永无止境地游历网络无数节点。这不仅摧毁了故事之中的人物等级,废弃了种种人为的结构,而且彻底地导致了线性逻辑的解体。于是,中心,主题,主角,线索,视角,开端与结局,文本的边界,这些概念统统失效。这时人们可以说,超文本是一种技术制造的深刻解构――布迪尔所形容的传统符号权力突然碎裂了。现在为止,网络文学还没有充分意识到超文本的巨大意义――超文本可能修改所有的文学成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