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的发明骤然增添了文学两端的张力。一方面,文学赢得了前所未有的传播范围与传播速度;另一方面,文学撤消了作品发表之前的一切审查机制。文化公共空间最大限度地向私人话语敞开。某种意义上说,网络文学似乎返回了文学的原始状态:人人都可以无拘无束地利用文学形式抒情言志,或者叙述种种白日梦。这个意义上,网络或许是惊世骇俗之作的温床,或许是陈词滥调的衍生之地。陈村机智地将这种文学写作比喻为"卡拉OK"式的演唱。(9)如同"卡拉OK"一样,网络文学的繁盛包含了电子技术制造的文化民主;但是,"卡拉OK"仅仅回响在演唱包厢之内,网络文学却可以在顷刻之间传遍全世界。如果说,既定的文学体制仅仅相对于纸张的文学,那么,网络文学重新开始了体制之外的写作。尽管某些网络文学仍然渴望文学体制的认可――某些网络作家不惮于沿袭文学评奖的形式或者回归印刷出版的队列,但是,这更像是抢夺体制之内的读者,而不是认同体制的权威。体制之外的写作意味了废除经典体系派生的种种规则,所有的人都从零开始。网络技术已经给出这样的许诺:从零开始的写作照样可以向全世界发表。然而,只要没有被狂欢式的发表所迷惑,所有的人都必须严肃地考虑一个问题:抛弃所有的文学体制,这是一个彻底的解放,还是一个空前的倒退?
不可否认,呼啸而来的网络文学撕开了日益庞大的文学体制――迹象表明,官僚作风与市侩习气已经成为文学体制封锁文学的桎梏。"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於中而形於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这种不加雕饰的文学冲动正在遭受文学体制的严格盘查。文学在日益精致之中逐渐丧失了率真的品质。这时,网络文学重新缩短了抒情言志与作品发表之间的距离。根据少君――一个定居于美国的华文网络作家――的描述,海外网络文学的兴起即是导源于"异国他乡的忧愁烦闷";"1991年4月5日,全球第一家中文电子周刊《华夏文摘》,在时代风云激荡的思国怀乡深情中应运而生。"除了抒发异乡异客的情怀,这些写作者没有更多的考虑――他们甚至不在乎是否符合既有的文学成规:
1993年,海外华人为了能够在网络上找到一个以中文作为交流的地方,在USENET上开设了ait.chinese.text(简称ACT)。在中文国际网络上,ACT是经常被提起的一个名词,它是互联网新闻组ait.chinese.text的简称。ACT是国际网络中最早采用中文张贴的新闻组,可以说,有了ACT,才有了所谓的中文国际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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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1994年的两年间,ACT这个新闻组特别活跃,参加新闻组的大部分都是学理工的留学生,而且主要玩主大都是温哥华的。最初不过是非常想家乡,非常想读方块字,读多了,自然也会和朋友交流。而网上的交流只得写。众所周知,网络上的交流是非常方便的,往BBS上贴个贴子,你的声音就会被不知多少人听见。打个不太贴切的比方:像文革中往专栏上贴大字报,但是又比贴大字报方便得多、有影响得多。都是海外留学生的课余、业余创造。因此,海外网络文学有着校园文学、留学生文学的许多特点。而且由于作者基本上都是理工科出身,其实谈不上具有多少专业性。难能可贵的是,他们的创作没有流俗,更没有半途而废,虽然很难产生巨作,却也不乏珠玑之篇。(10)
许多网络作家都体验到了相似的快意:颠覆文学的等级制度。既有的文学体制保护了金字塔式的结构;金字塔的顶端是由一批文化精英主持。他们制造文学时尚,鉴定文学趣味,修订文学传统,控制大部分重要的刊物版面。这一切无疑得到了文学编辑、批评家与学院教授们的默认。对于只有文学冲动而不是训练有素的作者说来,突破文学体制的防线而自由发表是一个遥远的梦想。然而,网络的出现似乎一夜之间改变了沿续己久的文学社会学。契诃夫的名言仿佛在网络空间得到了实现――大狗与小狗都有权利发出自己的声音。网络制造的文化民主赢得了一片掌声;这时,还有多少人意识到,挑战文学体制必将深刻地撼动文学体制赖以形成的社会关系?这个意义上,上述的挑战业己愈越了文学的疆域而进入经济以及法律范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