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格尔进入中国已有一个世纪的历史,这位身前受到普鲁士官方支持的一代大哲,在中国也享有其他哲学家难以想望的殊荣,不但作为马克思主义的来源之一倍受尊重,而且其历史理性、必然规律、终极目的、总体意识等思想直接支持并被整合进中国革命的意识形态。黑格尔是哲学,也是政治,思想史迫切需要对黑格尔在中国的政治化过程作出解释。本文则提前一步,对中国告别黑格尔的几个思想人物作一简单评论。
一
张中晓:血色背景
张中晓是个文学青年,本与黑格尔无关;而且在写作以《无梦楼随笔》为名的笔记时,他作为一个人的权利已被剥夺。在极其悲苦的60年代,他是”《小逻辑》的热心读者,札记摘录了大量《小逻辑》的文字。””中晓摘录这些文字,一定有他的想法。”(1)他对黑格尔发表的首创性评论,是当代思想对黑格尔主义的第一次批判,而他的悲剧性命运,也证实黑格尔主义在当代,首先并不是一个哲学问题。
一、反对先验史观。”历史的道路不是预先设定的,不是先验的途径,相反,它是既往人类行动极果和将来人类行动的开始。走到哪里算哪里,──实验主义历史观也。”(2)先验的历史观无论在德国还是在中国,都是历许多年且经过许多思想家精心营构出来的,波普尔把它一直追溯到古希腊的赫拉克利特和柏拉图。以张当时的条件和学养,对此庞然大物的来龙去脉还不可能充分理解。他完全是根据自己对社会的认识和对黑格尔的判断提出这一观点的。一方面,”社会生活(政治)是一个复杂的现象,不是一个人的经验所能说明和解决的,它的行动取决于各种因素各种力量的中和。”(3)完美的制度、英明的领袖、理想的社会等等都是幻想,人间根本没有伟大、神圣、永恒的东西。另一方面,辩证法气度恢宏,牢笼百态,”在黑格尔的概念威力面前,任何逻辑思考都软弱了,空疏了,任何理智都僵化了,干枯了。”(4)思辨的体系具有禁抑个体思维的力量,尤其是在它演变为”历史规律”并得到现实权威的支持之后,已完全蜕变为中国的思想专制,正象海耶克说的:”人们一旦接受了它的出发点的那些前提,就不能逃避它的逻辑。”(5)所谓”先验”,一是指理想的,二是指逻辑的,它们都不能把握具体的历史和人类行动。说起来,二、三十年代的胡适曾有过这方面的论述,但张所属的胡风阵营对此是不太赞同的,目前还难以发现张在这方面的资源。在黑格尔主义正强有力地向全社会广泛播散的当时,张旗帜鲜明地提出”历史不是某种特殊的人格”、”必然性可以休矣”、”理性主义不切实际”等这类经验性主张,是难得的清醒之音。
二、反对绝对真理。”过去认为只有一个真理,现在感到许多不同的思想都有一定的道理,特别是历史上有地位和成体系的大家,他们都代表真理发展的一个环节。”(6)按照黑格尔的哲学史观,哲学史不是一大堆谬误的堆积,每一个哲学体系不但是历史的一个环节,也是绝对真理的一个阶段。这个极富洞识的哲学史观,在中国影响很大,把这个逻辑严格推下去,当然会否定有绝对真理一说,但是,黑格尔却认为,真理到了他的”绝对理念”(具体体现在他的《逻辑学》中)就停止了,”绝对”是大全,不但包罗万有,也涵盖历史上的所有真理。实际上,黑格尔对哲学史上各个体系的评价,基本根据其在绝对唯心主义中的位置如何,这实际上是以自己的体系来衡量既往哲学,虽然腹大能容,毕竟以我为准。当这种历史观进入到中国黑格尔主义时,黑格尔原本具有的对既往体系的尊重已荡然无存,在革命成功的支持和政治权威的挟迫下,现行的意识形态被宣传为”绝对真理”。张每种思想都有真理性的观点,尽管类似黑格尔,但其重心显然是在否定”绝对”,突出对历史和”他者”的尊重。
三、呼吁个人价值和自由。”只有在自由中,人才可能发现他真正是怎样的。只有作为个人,才会感到欢乐和痛苦。”(7)张对存在主义有一点了解,但更多是在失去自由的禁锢中体会到自由和自我的珍贵和美好,并从中认识到人是自我完成的。”一个美好的东西必须体现在个人身上,一个美好的社会不是对于国家的尊重,而是来自个人的自由发展。”(8)其时张非但不自由,而且正遭遇着人世间罕见的困厄苦难,”我很困难,活不下去了。但我还想活。”(9)就是在这种活不下去的境遇中,张却唱出了一曲个体、个人、个性的颂歌,他的力量来自鲁迅、贝多芬、罗曼 罗兰。包括张在内的一大批人都被送上中国黑格尔主义的祭坛,黑格尔主义与让人活不下去的现实体制之间的关系问题,是当代思想史的最大课题。在个体生存体验中反抗现存体制,是80年代的思想解放的基本途径,在萨特存在主义的启发下,从个体权利和自由的初步确认开始,一代青年才更艰难地跨越否认体价值和尊严的极左政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