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述论列之后,周蕾提出了“第三空间”的概念,认为在殖民者与主导的大陆民族文化之间,存在着一个“第三空间”。“作为一个殖民地,香港不就是中国的未来都市生活的范例吗?如果我们接受只有在后殖民时代中,中国城市的现代性(正如其它非西方城市的现代性一样)才能最明确地被界定这个说法,那么香港在过去一百五十年间,其实已经走在‘中国’意识里的‘中国’现代化最前线了。”[49]这里,周蕾相当清楚地表述了自己的“第三空间”的内涵,即进入现代化的香港“是中国未来都市生活的范例”,香港已经走在“中国现代化最前线”。香港是既不同于殖民者又不同于民族主义的“第三空间”。因此,被香港学者称为“香港北上问题”,实际上不仅存在,而且在周蕾这里还相当明显。这种互文本关系说明是香港影响大陆,而非大陆要殖民香港。在我看来,大陆和香港不存在决然对抗性的问题,回归以后的香港其实同大陆更多的是一种相互依存相互促进的关系。人为地对二者加以对立或加大对立,是一种过时的文化恐怖主义,也是一种时过境迁的文化巨型想象而己。
从香港文化身份的独特性入手,作者以罗大佑的歌曲为例,阐释香港的独特身份,认为亚洲文化诠释一般倾向于最终把本土文化变为一种怀旧怀乡的模式,作为对自身身份的追寻,在历史的回顾中向下挖掘历史之根。周蕾强调:“罗大佑的歌辞并不教人怀乡念祖,而是有力地指向一种另类的社会——这种社会建基在文化工作与社会责任之上,而不是一味依靠血脉、种族、土地这些强权政治的逼压。”[50]同时以罗大佑歌曲《东方之珠》作为自己文章的佐证。但我以为,正因为周蕾对“另类社会”的过分强调和与传统思想联系的中断,而成为一个她所认为的“杂种和孤儿”。然而在罗大佑的《东方之珠》中,似乎不容易找到作者所得出的结论,因为这段歌词对“五千年”文化血脉和中华“黄色的脸”的强调,是相当明显而又富有深意的。我想,只要对中华文化和这个民族不怀有偏见,很难说下面的词语与中国血脉、民族、土地和历史(乡祖)无关——“让海风吹拂了五千年,每一滴泪珠仿佛都说出你的尊严;让海潮伴我来保佑你,请别忘记我永远不变黄色的脸。”
在我看来,周蕾无疑是海外华人学者中对后殖民语境中“中国问题”尤其是“香港问题”有着全方位思考的学者,她对后殖民霸权的“看与被看”的关系的分析,虽然受到福柯的影响但有着自己的发展。她对海外汉学家“绝对化中国传统和轻视当代中国文化”的文化歧视和内在焦虑的分析,对外部殖民和内部殖民的双重警惕,对后现代混杂派无视后殖民中的“殖民”问题的批评,以及对第三空间的论述,都可以看到对香港未来发展的深切关注。她敏锐的理论思维力,清醒的后殖民身份分析意识,都使得读其书,而能理解其处身第一世界学术圈层中的边缘性挤压。[51]
同时我也注意到,周蕾注意播撒自己的思想,其著作(如《写在家国以外》)相继出版英、中、日等多种版本,并微妙地变换书名,从三个书名中可以看出其中关键词转移的重心所在。她在海外研究香港远眺香港,用殖民话语框架和知识分子理论来看香港的流行文化,将主要为流行文化的内容命名为知识分子研究,不免显得有些勉强。书中有的论旨还可以再讨论,诸如作者反中心话语立场,使得反殖民主义时却将香港膨胀和置换成新的中心,强调香港的现代化就是中国的未来图景的“最前线”意识;书中多处言述表明作者存在着冷战意识,一方面反英、一方面拒斥大陆,认为香港语言与文化是杂糅的,因而它已不带有中国色彩而成为独立的“第三空间”;具有浓厚的精英知识人情结,要以时髦的后殖民理论申说香港和中国的非同一性,强调香港经济地位、文化观念、历史处境同大陆的差异,为香港这个“沉默的”地区代言。在我看来,在多种体制和价值互补并存的时代,这种较明显的政治性情绪和“另类社会”意识与客观的学术研究所存在的距离,尚有待弥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