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篇《殖民者与殖民者之间——九十年代香港的后殖民自创》,可以说这本书中集中谈论后殖民问题的篇什。在周蕾看来,“后殖民”(postcolonial)一词“后”(post)通常有两种解释。它们是“曾经经历”(havinggonethrough)和“以后”(after)。但是这两个相关的解释却产生出不少问题:如果后殖民文化是指它曾经经历过殖民主义,这是否意味殖民主义已经不是其生活中的一部分呢?如果我们肯定地说领土侵略式的殖民主义已经完结,现在已成为历史陈迹,那又如何去讨论殖民主义的意识形态遗产及其文化影响呢?“后殖民”里的“后”究竟只是指一个顺序的时间,还是包含了一个非直线的时间观念呢?这挑明了一个与香港命运相关的话语命题:“香港作为殖民地的困境,与其它前殖民地相似,但香港却没有独立地位的展望。处于英国与中国之间,香港的后殖民境况具有双重的不可能性——香港将不可能屈服于中国民族主义/本土主义的再度君临,正如他过去不可能屈服于英国殖民主义一样。”[44]周蕾想说明的是,香港处于一个后殖民处境,而这种后殖民现实并没有恢复“本土”文化这个可能性。这造成了香港人的两难性处境:既不可能回归本土文化,有不可能走向彻底的文化内殖民,这种身份焦虑成为香港九十年代政治经济文化的根本性“焦虑”。
然而,在我看来,处身北美的周蕾这种焦虑的想象性成分多于现实性成分,香港回归后,大陆文化并没有“新殖民”香港文化,相反,香港文化在另一些香港学者眼中,则具有“文化北上”的势态,[45]即大陆文化近年来深受香港文化和经济的影响。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卢思骋在《北进想象——香港后殖民论述再定位》中认为:“自八十年代中起,资本家在工业再结构(restructureing)的口号下便开始将工厂和资金大量北移,利用微薄的工资、不人道的工作与居住环境,剥削珠江三角洲(以及南来的民工)的廉价劳动力,榨取巨大的剩余价值;随着资本家、中层管理技术人员、以至货柜车司机的频繁北上,包二奶嫖北姑等以金钱优势压迫女性的活动日益蓬勃,使广东省沿岸成为香港男人的性乐园;此外,香港文化工业不单成为了东亚和东南亚地区普及文化的霸权,在北进的洪流下亦乘势攻占大陆市场。”[46]这种香港学人的看法也许可以纠周蕾之偏。应该说,为坚持“一国两制”,97以后大陆学者到香港更为不易,并没有形成对香港文化的冲击,相反,不断有香港官员认为的“香港离大陆越来越远”之论见诸报端。因此,面对事实本身而读周蕾这段充满对抗性的话时,当会使国人心情不太平静:“香港要自我建构身份、要书写本身的历史,除了必须要摆脱英国外,也要摆脱中国历史观的成规,超越‘本土人士对抗外国殖民者’这份过份简化的对立典范。香港第一样要从‘本土文化’内部对抗的,是绝对全面化的中国民族主义观点。”[47]
在本书中,周蕾很少谈论后现代问题,但在这章中却通过讨论歌曲表达出自己的对后现代的看法。她说:“正如那些鼓吹本土主义的人一样,鼓吹后现代混杂性的人(我就此姑且称他们做‘后现代混杂派’(postmodernhybridites)吧)典型地浑忘了被殖民文化中重要的现实部分。当民族主义者故意不提民族根源的不纯粹性质时,‘后现代混杂派’却倾向于轻轻带过殖民主义对被殖民者的后遗恶果,漠视即使在殖民地独立之后仍然长期存在的普遍贫穷、依赖性与积弱等现象。对于‘后现代混杂派’来说,‘后殖民’这个字眼,实质上与‘世界性’或‘国际性’没有任何分别。……‘后现代混杂派’不再谈论‘后殖民’中的‘殖民’,取而代之,他们的重点在于‘后’——严格意义上的‘以后’和‘终结’(overwith)。此外,因为所有理论上的‘后’都可以被看作是一样的,‘后殖民’就很容易被解释为‘后现代’的同义辞了。……香港的后殖民境况显示了本土主义与后现代主义两者的不足。这种特性,彰显了香港的‘中国人’自我意识,也突出了它与其它中国城市的不同。因为作为一个殖民地,香港的日常生活与幻想,也不会对可能被‘平反’而感到奋斗。这个后殖民的城市知道自己是个杂种和孤儿。”[48]对后现代问题加以略带调侃的评论,显示了论者的居高临下和举重若轻,但问题依然存在,而且,将香港与大陆的疏离性提到不适当的地位,以至于认为香港是个“杂种和孤儿”,这也许是不期然地从西方角度看大陆和香港,因而呈现出的变色和变形的自我形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