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就艺术审美领域上来说 , 中国人一开始有意识地感受和欣赏艺术 , 就是与舌头对美味的感觉密切结合在一起的。正如人们所知道的 : 音乐是我国最早出现的艺术形式 , 先秦人对乐歌有一个至高无上的标准 , 那就是“中和之美”。《周礼·春官·大司乐》 : “以乐德教国子 : 中和、祗庸、孝友” ; 《荀子·王制》 : “中和者 , 听之绳也”。所谓“和” , 是具有味道上和声音上双重意义的一个词 , 它既指味道的调和 , 又指声音的谐调。《商书·说命下》 : “若作和羹 , 惟尔盐梅” ; 《周礼·天官》 : “掌王之后世子膳之割烹煎和之事”。《礼记·月令》 : “薄滋味 , 无致和” , 这些是在调味的意义上用“和”的例子。而《虞书·舜典》 : “声依永 , 律和声” , 《诗·周颂·有瞽》 : “肃雍和鸣 , 先祖是听” , 《小雅·宾之初筵》 : “趢舞笙歌 , 乐既和奏” , 又是在谐声的意义上用“和”的例子。从调味的意义出发 , 古人管烹调时所用的调料叫“和” , 《吕览·本味》 : “‘和'之美者 , 阳朴之姜 , 招摇之桂 , 越骆之菌 , ?鲔之盐”。从谐声的意义出发 , 古人管一种笙簧也叫做“和” , 《尔雅·释乐》 : “大笙谓之‘巢' , 小笙谓之‘和'。”食物讲究调味 , 在中国起源甚早 , 传说商代的伊尹就向商王进谏过调味之理 : “凡味之本 , 水最为始 , 五味三封 , 九沸九变 , 火为之纪 , 时疾时徐 , 灭腥去臊除膻 , 必以其胜 , 无失其理。调和之事 , 必以甘酸苦辛咸 , 先后多少 , 其齐甚微 , 皆有自起。” ( 《吕览·本味》 ) 《左传·昭公二十年》亦载有晏婴对齐侯的一段进谏 , 他先从味道的和说起 , 进而说到音乐的和 : “如羹焉 , 水火醯醢盐梅 , 以烹鱼肉 , 趷之以薪 , 宰夫和之 , 齐之以味 , 济其不及 , 以泄其过 , 君子食之 , 以平其心。声亦如味 , 一气二体三类四物五声六律七音八风九歌 , 以相成也 , 清浊、大小、短长、疾徐、哀乐、刚柔、迟速、高下、出入、周疏 , 以相济也。君子听之 , 以平其心。”后来的荀悦在《申鉴·杂言》中也说 : “夫酸咸甘苦不同 , 佳味以济谓之和羹 , 宫商角徵不同 , 佳音以章谓之和声。”也正因为被人们作为音乐审美标准的“和” , 本身即是一个“佳味”与“佳声”密合在一起的概念 , 所以先秦人听好听的歌乐 , 同时会想到好吃的味道 , 那也就是很自然的事情。《论语·述而》 : “子在齐闻‘韶' , 三月不知肉味。”正是以美味况美声的明显例子。至于后人如曹丕《善哉行》 : “哀弦微妙 , 清气含芳。”陆机《拟西北有高楼》 : “芳气随风结 , 哀响郁若兰”以及刘勰《文心雕龙·声律》 : “声得盐梅 , 响滑榆槿” ( 盐、梅、榆、槿 , 皆古代调味品 ), 则是更直接地用味来说声了。现在要说到文学欣赏。中国人对文学这种语言艺术的自觉认识有一段漫长的历史 , 它大体上经历了由口头言辞到一般的文章典籍 , 最后才到纯粹的文学作品这样一个逐渐收缩的过程。而我们稍加寻绎就可以发现 : 尽管人们随着认识的不断加深而出现过许多不同的评价概念 , 但“味”的评价却像一条线贯穿始终。《尚书·说命中》记载傅说向商王进言理政之道 , 商王听了之后说了一句话 : “旨哉 ! ”郑玄注 : “旨 , 美也 , 美其言皆可服行” , 以表示美味的“旨”字来称赞对方的发言。这说明古代很早时就是从“味”的角度来评价言辞的。《诗·小雅·巧言》 : “盗言孔甘 , 乱是用 ? ”。《左传·昭公十一年》 : “币重而言甘 , 诱我也”。《国语·晋语》 : “人有甘言”。所谓“甘言” , 亦即今天我们所说的“甜言蜜语” , 它虽然是个贬义词 , 然以“甘”说“言” , 亦是味道的角度。《易传·系辞上》有两句流传很广的话 : “二人同心 , 其利断金。同心之言 , 其臭如兰。”谓同心之人所说的话 , 品起来有如兰草之芳香 , 更是以味来说“言”了。至于直接用“有味”二字来评价言辞议论的例子 , 至迟在司马迁的时代就有了 , 《史记·张释之冯唐列传》载冯唐关于将帅有一段深刻的议论 , 而在传后的论赞中 , 司马迁写着这样的评语 : “冯公之论将率 , 有味哉 ! 有味哉 ! ”春秋之后 , 随着书面著述的篇籍典册的增多 , 人们也就从以味论言转到以味论文。孟子是第一个推崇儒家经典的人 , 而他是这样推崇的 : “心之所同然者 , 何也 ? 谓理也 , 义也。圣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者 , 故理义之悦我心 , 犹刍豢之悦我口。” ( 《孟子·告子上》 ) 《说文》 : “牛马曰刍 , 犬豕曰豢”。孟子以家畜肉的美味来说圣人经典中的义理对人心的怡悦 , 这也就是后人所谓“切理餍心”和“脍炙人口”等语之所出。因为圣人的义理对人来说是一种美味 , 人心对道理的体会如同对美味的品尝 , 故汉以后便产生了“味道”一词。诸如 : 班固《答宾戏》 : “委命供己 , 味道之腴” , 蔡邕《辞郡辟书》 : “安贫乐潜 , 味道守真” , 《三国志·魏志》裴松之注 : “引身深山 , 研精味道” , 《晋书·成公简传》 : “不求荣利 , 潜心道味” , 崔融《报李少府书》 : “夕饱儒珍 , 朝充道味”。如此等等 , 不胜枚举。唐人苏味道 , 正是以这两个字作为自己的名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