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殖民史
馬奎斯小說的內容有些雖兼述中世紀或殖民時期若干民俗風情或社會現象(如<<百年孤寂>>﹐<<伊蘭迪拉>>(La increíble y triste historia de la cándida Eréndira y de su abuela desalmada等作品)﹐文本大部份均以十九世紀至二十世紀前半葉為背景書寫﹐一九九四年出版的<<愛與魔鬼>>(Del amor y otros demonios)的歷史背景則回顧西班牙殖民時期的十八世紀﹐編織十二歲的少女席維娃‧瑪麗亞(Sierva María de todos los Angeles)和三十六歲的戴羅拉神父(Cayetano Delaura)的戀情﹐古典與文藝復興式的生活﹐浪漫如連載小說式的死亡(Julio Ortega﹐274)﹐從中牽引彼時宗教迷信與宗教審判的陋習﹐殖民與役奴制度的黑暗殘酷﹐宗教﹐人情與種族的紛爭抗衡。殖民史的題材在<<獨裁者的秋天>>及<<伊蘭迪拉>>中亦指涉書寫過﹐不過<<愛與魔鬼>>則是更直接﹐更深入觸碰殖民主義的問題(Arnold M. Penuel﹐39)。西班牙的美洲殖民史﹐除了語言統合﹐便是一部福音傳播史﹐教會的力量所向披靡﹐無所不在﹐和每個人最隱私最密切的日常生活息息相關﹐「殖民制度下﹐教會便是施政總指揮」(Arnold M. Penuel﹐38) 。因此<<愛與魔鬼>>的二元辯證便凸顯殖民體制下不同文化與宗教的衝突。
被瘋狗咬傷的黑白混血兒席維娃‧瑪麗亞被送進閉關的修道院一個封閉社會的象徵﹐黑人社會的迷信咸認魔鬼附身﹐非用法術祓魔驅邪無能痊癒﹐整個祓魔儀式便在教會的指示下進行。主持祓魔儀式的戴羅拉神父卻愛上席維娃‧瑪麗亞﹐自此展開愛與魔鬼的戰爭﹐聖愛與俗愛的拔河孰為魔鬼? 愛是污衊神聖宗教的魔鬼?抑或宗教箝制愛情的力量是魔鬼? 戴羅拉神父是魔鬼「以主之名」滿足私慾? 瘋狗的傷痕是魔鬼附身藉純真的席維娃‧瑪麗亞引誘戴羅拉神父背叛主?人與制度是魔鬼?純真的席維娃‧瑪麗亞像傀儡般被擺佈﹐祓魔儀式的經歷卻讓她信誓旦旦以「魔鬼」來形容主教/教會。
席維娃‧瑪麗亞告訴他(戴羅拉神父)教堂裏的恐怖經驗。她說唱詩班的轟鳴巨響好比戰爭般可怕﹐主教的大聲叫喊令人目眩﹐他那炙熱的呼吸﹐綠色的眼睛因情緒激昂而血絲滿佈。
「簡直就像魔鬼」﹐她說。(170)
然而愛情終在宗教不相容的權勢下被迫害與征服﹐戴羅拉神父被遣送至麻瘋病院工作﹐席維娃‧瑪麗亞宗教狂熱與迷信的犧牲品為愛鬱抑而終。這段愛情斷送在宗教的嚴刻與狹隘﹐白人與黑人的信仰差異﹐人與制度的僵化一幕殖民史/役奴史中的悲劇。
四﹑結語
本文以較廣泛的角度檢視馬奎斯的歷史小說與小說中的歷史介面﹐主要乃在透過不同作品找尋作者創作的共同軌道﹐藉此類同的背景敘述解析作家/作品/時代的三角關係(實則是三個交集的圓形)﹐也探尋小說與歷史彼此相依與背離的點面。除了<<愛與魔鬼>>的歷史背景相隔較遠﹐<<迷宮中的將軍>>以真實歷史人物創作﹐本文中述及的作品不僅歷史軌跡相同﹐地理背景也都同一畛域(包括<<迷宮中的將軍>>)﹐即瑪格達萊納河兩岸的市鎮與風光。<<百年孤寂>>則是諸多作品的圖片拼貼(小說人物的塑造亦然)﹐「互文」特色明顯(指涉卡本迪爾﹐福恩特斯﹐柯達薩等作家小說中人物﹔Menton﹐266-267)﹐「自我互文」則更豐富﹐即便魔幻寫實的技巧也無法完全憑空臆測。「我的創作都從現實中得到靈感」(El olor de la guayaba﹐36)﹐馬奎斯這個源於現實的靈感﹐不管昨日﹐今日﹐或明日都將走入「歷史」。
注 釋
1.一般所稱拉美文學的『爆炸時期』乃指六O年代的文學旋風﹐其原因為﹕(1)1959年古巴革命﹐各國文人與知識份子樂見其成﹐咸認卡斯楚的革命成功(推翻巴帝斯達(Fulgencio Batista)的軍事獨裁)可以帶動其他拉美國家的改革或革命﹔古巴革命的另一項特色便是對文化問題的重視﹐特別創立一個文化機構「美洲之屋」(Casa de las Américas)及以此為名的雜誌﹐舉辦各種研討會﹐文學獎以帶動文學創作風氣﹐因此﹐「美洲之屋」及<<美洲之屋>>雜誌迅速成為文化革命的重鎮與文化傳媒﹐最積極投入的核心人物包括阿根廷的柯達薩(Julio Cortázar)﹐墨西哥的福恩特斯(Carlos Fuentes)﹐哥倫比亞的馬奎斯(Gabriel García Márquez)及秘魯的尤薩(Mario Vargas Llosa)。(2)「爆炸時期」(Boom﹐景氣之意)的形成與出版市場息息相關。西班牙出版社設法恢復因內戰(1936-1939)而失去的拉丁美洲市場﹐最佳的方法便是出版拉美作家的作品﹐且在西班牙造勢宣傳﹐再打進拉美市場。首先投入的是巴塞隆納的Seix-Barral (創辦人是詩人巴拉爾Carlos Barral)出版社﹐並且專為拉美小說家特別設立一個『圖書文學獎(Biblioteca Breve)以茲鼓勵。1962年尤薩的<<城市與小狗>>(La ciudad y los perros﹐英譯<<英雄歲月>> (The time of heros)首先榮獲此獎﹐市場銷售勢如破竹﹐跌破專家眼鏡﹐造成出版界的震撼﹐也激發出版界的雄心﹐咸認遠景可待。(3)魔幻寫實技巧風行﹕「魔幻寫實」一詞是1925年德國藝評家佛朗茨‧羅(Franz Roh)詮釋德國後期表現主義的繪畫風格﹐指稱此乃試圖抓住永恆的「新寫實」﹐一種變動又恆常﹐存在出現又消失(如同赫拉克里塔斯和帕美尼德斯兩人的理論)﹐真實與魔幻空間並存的意境﹐而賦予「魔幻寫實」一詞。義大利作家蒙田貝利(Massimo Montempelli)則將「魔幻寫實」引申為超越未來主義的模式﹐藉以追尋另一種真實。拉丁美洲方面﹐1948年委內瑞拉小說家烏斯拉‧皮耶德里(Arturo Uslar Pietri)在<<委內瑞拉文學與作家>>一書中則用來解說委內瑞拉反寫實規範的小說潮流。此後﹐「魔幻寫實」不逕而走﹐迅速被廣為應用﹐名家相繼出版此類風格作品﹐成為拉美小說的特色標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