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空橫跨「千日戰爭」的背景而鋪陳情節的小說則是<<愛在瘟疫蔓延時>>。第一章可視為楔子﹐走筆至本世紀二O﹐三O年代﹐交代烏爾比諾醫師為抓一隻鸚鵡而喪命﹔第二章則是男女主角阿里薩和費爾米納的青春戀情展開與突兀的結束﹔第三章描寫費爾米納與烏爾比諾醫師在千日戰事爭爆發前籌措婚禮事宜﹔第四章則著墨阿里薩至情至性﹐真情不渝的等待﹐與之平行鋪陳是費爾米納與烏爾比諾醫師婚姻生活的學習與齟齬﹔第五章跨入二十世紀﹐敘述三位要角成熟年紀的轉變﹐烏爾比諾醫師的出軌﹐夫妻的齟齬﹐阿里薩防範老態的美容措施與遊戲人間的兒女私情﹔第六章則是跋﹐與第一章互相呼應﹐述及烏爾比諾醫師逝後﹐阿里薩和費爾米納睽違近六十年的戀曲重奏。這部以纏綿愛情故事為主軸的小說﹐「歷史雖然沒有正面出現﹐卻涓涓滴滴流入情節的隙罅﹐籠罩著六十年的變遷」(鄭樹森﹐<<愛在瘟疫…>>﹐7)。例如提到叔父萊昂十二年輕時與奄奄一息的解放者玻利瓦爾相遇(343/1830年)﹔求學時的烏爾比諾在巴黎看到年老的詩人雨果(210 /1885年)﹔費爾米納與烏爾比諾蜜月旅行巧遇王爾德(210 /1900年)﹔歐洲人掀起一場野蠻的戰爭(1914-1918)﹔加德爾(Carlos Gardel)探戈音樂風靡的時代(245 /1917年)等﹐將整部小說的歷史軌跡拓印顯影。以戰爭的題材透視﹐主要篇幅第二﹐三﹐四章均環繞「千日戰爭」的背景鋪敘。例如﹐「她的婚禮是上世紀末葉最熱鬧的婚禮之一…最後的高潮是﹐由努涅茲博士為他們證婚﹐…他曾三度出任共和國總統﹐是哲學家﹐詩人和國歌作詞者」(199-200)。努涅茲一八九四年去世﹐證婚則在八O年代末﹐九O年代初。兒女情牽不忘批評時政﹐國是政局的描述泰半透過其他次要角色來書寫﹐萊昂叔父提到﹕「千日戰爭在二十三年前﹐即一八七六年中的戰爭就失敗了」(341)。這段話的時代是引爆千日戰爭的一八九九年﹐也披露一次又一次內戰一樣的結局﹐即自由黨不敵保守黨的勢力﹐鬩牆之禍徒使國力大傷﹐生靈塗炭罷了。
戰事描寫豐富也最直接的作品要屬<<百年孤寂>>了。這部以六代家族史影射哥倫比亞和拉丁美洲的變遷與命運﹐魔幻與神話中鑲嵌著真實血淚的家國興亡史。書中對主角之一奧雷里亞諾‧布恩迪亞上校的描繪便是內戰頻仍與千日戰爭斲傷的縮影﹕「奧雷里亞諾‧布恩迪亞上校發動過三十二次武裝暴動﹐全部失敗…戰後他拒領當局授予的終身撫卹金﹐擢升為革命軍總司令﹐管轄指揮兩邊界間的廣大地帶﹐是政府最怕的人…」(119)。千日戰爭外﹐<<百年孤寂>>中凸顯另一樁歷史千日戰爭的後遺症對美國聯合水果公司(United Fruit Company)的憤懣不下於內戰的傷痛。由此也可窺出拉丁美洲與美利堅微妙的關係既恨又怕﹐卻又割不斷的躋帶像夢魘般糾纏。
外來勢力欺壓聯合水果公司
薩迪瓦在<<馬奎斯傳﹕種子之旅>>中指出「影響馬奎斯一生與創作最巨的歷史魑魅」是美國聯合水果公司一九二八年十二月六日在席納加(Ciénaga)火車站屠殺香蕉工人的悲劇(57) 。這一個屠殺事件在<<百年孤寂>>中一再出現﹐與奧雷里亞諾‧布恩迪亞上校不斷獻身內戰之舉形成兩個平行的重大歷史事件﹐也是與彼時年方一歲九個月的馬奎斯生命平行的第一件同時代的「歷史」。這個悲劇發生的遠因與千日戰爭息息相關。一八九七年由於「維新」政府經濟政策失敗﹐導致咖啡價格大幅滑落﹐香蕉自此幾乎一枝獨秀﹐成為最重要的農產品。美國聯合水果公司於十九世紀末成立於波士頓﹐一九O一年在瑪格達萊納河奠基﹐一九O六年鐵路建設延長至阿拉卡塔卡(Aracataca) 則是決定性影響﹐改變了這市鎮的命運。一九一五年聯合水果公司已左右市場行銷﹐削弱本地與法國公司的競爭力。一九二一年兼併其餘外商公司﹐是為其事業巔峰。千日戰爭後﹐拉發葉‧雷耶斯將軍(Rafael Reyes)任職總統期間(1904-1909)又優惠聯合水果公司﹐致使該公司壟斷市場﹐剝削勞工福利﹐也因此引爆香蕉工人罷工風潮﹐一九二八年十二月六日在席納加(Ciénaga)火車站聯合水果公司鎮壓屠殺三千人。這一幕大屠殺深深烙印在布恩迪亞家族的腦海﹐子孫矢志不忘。第四代的席岡多兄弟阿加底奧‧席岡多(José Arcadio Segundo)與奧雷里亞諾‧席岡多(Aureliano Segundo)終其一生像囈語譫言般反覆贅述這一悲劇﹐抒發對聯合水果公司的譴責與怒吼。「不只三千人。我確定在車站的每個人都死了」(254﹔268﹔276﹔280)「…軍隊把三千名員工圍起來﹐用機關槍掃射﹐屍體以兩百節車廂的火車載去扔進大海」(314)。這則史蹟在<<風吹落葉>>追溯馬康多四分之一世紀(一九O五年至一九二八年)的變革時馬奎斯便寫下嚴厲的批判﹕「忽地像一陣龍捲風似的﹐香蕉公司像秋風掃落葉般在村落紮根。這是騷動紊亂的枯枝敗葉﹐是其他村鎮的廢物和人類的渣滓組成﹕是一場內戰未清的餘毒﹐一場似遙遠又不真切的戰爭。枯枝敗葉是無情嚴酷的…一年之內給村落帶來比以前更多的災難﹐製造更多的渣滓…」(La hojarasca﹐11)。雖然六十餘年後﹐馬奎斯承認被屠殺的人數有出入﹐但是秉持作家社會責任﹐伸張正義公理的職志並不因人數而有差異。尤薩(Mario Vargas Llosa)在<<馬奎斯﹕弒神的故事>>(García Márquez: Historia de un deicidio)剖析馬奎斯早期的作品與生平時引述馬奎斯口誅筆伐的控訴「在拉丁美洲只稍一道命令大家便會忘記屠殺三千人這樣一件大事」(20)_批判外來勢力的欺壓﹐抗議政府的顢頇專橫與官方抹煞歷史正義的惡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