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千零一夜千日戰爭的正史
馬奎斯從祖父母口中聽到前一世代印象最深刻的哥倫比亞內戰要屬長達三年的「千日戰爭」(Saldívar, 32-34)。在<<番石榴飄香>>(El olor de la guayaba)的訪談對話中他也提到外祖父(影響他一生最重要的人物)的參戰經歷引起他的好奇與興趣﹐也因此這個歷史事件頻頻出現在他的每部作品中(20)。千日戰爭於一八九九年十月十七日爆發至一九O二年十月十四日終止。一八九九年十月十七日以烏里貝‧烏里貝(Rafael Uribe Uribe)﹐班哈明‧艾雷拉(Benjamín Herrera)與巴加斯‧桑多斯(Gabriel Vargas Santos)為首的自由黨人士起而反抗由八十餘歲的桑克雷門特(Manuel Antonio Sanclemente)領導的保守黨「維新」(Regeneración)政權。追溯前因則是一八七五年自由黨激進派因煙草經濟危機阻止拉發葉‧努涅茲(Rafael Nuñez)競選總統﹐引起一場內戰。一八八O年自由黨獨立派與保守黨聯盟終使拉發葉‧努涅茲贏得該年總統選舉。拉發葉‧努涅茲上台後成立中央銀行﹐統一發行貨幣﹐建立關稅保護制度﹐此舉更引起自由黨人士不滿﹐因此﹐拉發葉‧努涅茲與黨內激進派人士漸行漸遠﹐一八八四年尋求連任時無法穫得支持﹐便轉而向保守黨靠攏﹐再度贏得選舉﹐兩黨聯合組織國民黨(Partido Nacionalista)﹐開啟「維新」政權的新頁。一八八五年自由黨激進派試圖推翻新政權引發內戰﹐但並未成功。一八八六年保守派安東尼歐‧卡羅(Miguel Antonio Caro)提出修憲﹐廢除聯邦制而採中央集權。自此屬於保守黨的「維新」寡頭政權執政長達四十五年至一九三O年自由黨上台始更替。「維新」政權其間亦驚濤駭浪﹐世紀末曾因咖啡政策危機導致政權動搖。一八九七年由於經濟政策失敗﹐導致咖啡價格大幅滑落﹐安東尼歐‧卡羅反其道而行加重課稅以增加國庫收入﹐引起自由黨與保守黨內反對人士的不滿(此兩黨黨內反對人士被統稱為歷史人派)﹐加上不滿當年國會與總統大選執政黨的操盤做票﹐諸此經濟與政治錯綜複雜的因素成為一八九九年「千日戰爭」的導火線。烏里貝‧烏里貝與中產階級及咖啡耕農關係良好﹐為自由黨在國會內唯一委員﹐且在一八八五年內戰異軍突起﹐便成「千日戰爭」的領導人物。然而經過一千零一日的戰火後﹐十萬人喪命戰場﹐哥倫比亞已是千瘡百孔﹐商業﹐交通﹐公共建設幾已全毀﹐鬩牆之禍彷彿重蹈一八一三年「愚蠢祖國」時代的悲劇﹐加上彼時巴拿馬在美國策動下掀起分裂主張﹐有鑑於此﹐兩派決議和談。副總統馬洛金(José Manuel Marroquín)解除桑克雷門特的總統職務而晉身總統之職﹐要求自由黨無條件投降﹐他則保證「維新」政權會作若干改革﹐給自由黨適當比例的參政權。於是一九O二年十月二十四日自由黨烏里貝‧烏里貝將軍與保守黨將領曼哈雷斯(Florentino Manjarrés)在尼倫底亞(Neerlandia)香蕉園區簽訂休戰和平協議﹐結束了「千日戰爭」的烽火(Saldívar﹐39)。薩迪瓦(Dasso Saldívar)撰寫的<<馬奎斯傳﹕種子之旅>>(García Márquez﹕El viaje a la semilla﹐1997)追溯馬奎斯生命之旅與創作的泉源﹐讓我們找到他的作品中歷史與社會背景更貼近的佐證。
2. 作品中的戰事
由此戰爭及政黨派系間的糾葛歷史切入﹐一八七五年的內戰便走入<大媽媽的葬禮>﹐略帶嘲諷地提及大媽媽先祖的事蹟﹕「一八七五年的內戰中﹐面對奧雷里亞諾‧布恩迪亞上校的軍隊巡防時﹐她的外祖母固守在莊園的廚房」(Los funerales…, 145)。也因有「維新」政權如此龐大獨斷的政權讓馬奎斯模擬塑造出大媽媽這樣一個唯我獨尊的權勢象徵人物(Saldívar﹐33)。尼倫底亞(Neerlandia)條約中有一項承諾﹐將發給戰士撫卹金﹐然一九五二年馬奎斯返鄉﹐得知許多退役軍人﹐一如他的祖父﹐五十年來仍然默默等待著政府能夠落實尼倫底亞和平協定的承諾(Saldívar, 41)。這一幕沒有結果的等待與苦悶便是<<沒人寫信給上校>>羅織的情節與歷史背景﹐也是馬奎斯的外祖父尼可拉斯‧馬奎斯(Nicolás Márquez)的心路歷程。瞭解這一段歷史﹐有助閱讀<<沒人寫信給上校>>開門見山式的描述與理解隱藏其後的涵意﹕「打從最後一次內戰結束迄今五十六年來﹐上校除了等待﹐別無他事可幹」(3)。最後的無奈除了披露石沉大海的承諾外﹐也是對貪婪政府失信於民的抗議。面對妻子拿什麼糊口度日的質疑﹐上校嘲諷與怨懟的心情可見﹕「上校花了七十五年光陰﹐他七十五年的生命﹐一分一秒過去到如今﹐回話當兒﹐覺得如此簡單明瞭﹐心中坦蕩蕩﹐但依然不服輸﹐他說﹕『狗屎』」(48)。同樣在<大媽媽的葬禮>中也再次敘及此事﹕「…奧雷里亞諾‧布恩迪亞上校軍隊的老兵馬爾波洛伯爵領軍﹐帶著華麗的虎皮﹐虎爪和虎牙前來炫耀﹐壓抑著對大媽媽和她的族類百年的仇恨來參加喪禮﹐實則是來向總統詢問他們的退役撫卹金的給付問題﹐這筆前他們已經等了六十年了」(163)。<<百年孤寂>>中則對這個戰役的結果寫下失望的控訴﹕「尼倫底亞和約簽定後﹐所謂地方政府只不過是一些缺乏魄力的市長﹐幾位法官點綴點綴罷了﹐這些法官是從馬康多的保守黨中一些聽話且想養老的人士中挑選出來。『這是無恥的政權…』﹐禁錮在工藝房內﹐奧雷里亞諾‧布恩迪亞上校想起這些改變﹐忍受多年的孤寂以來第一次確信當初沒有堅持到底把仗打完實是一大錯誤﹐為此痛苦不已」(206) 。 奧雷里亞諾‧布恩迪亞上校影射的人物是自由黨的領袖烏里貝‧烏里貝將軍和班哈明‧艾雷拉將軍的融合。彼時烏里貝‧烏里貝將軍與保守黨的協議有些認為是較不失尊嚴的方式﹐有些則認為過多的讓步與犧牲。尼倫底亞條約之後﹐自由黨大部份將士未能享有和約的協定﹐在貧窮與被遺忘中度餘生﹔而班哈明‧艾雷拉將軍不卑不亢﹐拒領撫卹金的決定﹐畢生秉持正義公理﹐批判寡頭政權犧牲人民福祉的政策都藉奧雷里亞諾‧布恩迪亞上校再次體現(Saldívar﹐ 41﹕59)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