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之英蕤
文情之变深 根盛 颖峻 秀
可见,《隐秀》篇的第一句话是对“隐”与“秀”的合训,接着第二句“隐也者,文外之重旨者也;秀也者,篇中之独拔者也”转为对“隐”“秀”分训,此后第三句“隐以复意为工,秀以卓绝为巧,斯乃旧章之懿绩,才情之嘉会也”又合训“隐”“秀”为“旧章之懿绩”与“才情之嘉会”,正好与第一句构成呼应。
如果顺着这个思路分析下去,宇文所安先生也许可以对《隐秀》篇作出更切合本义的解读,从而打破学界的流行见解。但由于误读一句,他重新陷入陈见之中。傅庚生先生的一段话表明他是明白这个比喻句的思理的。他说:“‘源奥而派生’的自然以‘复意为工’,‘根盛而颖峻’的自然以‘卓绝为巧’;要紧的是‘秀’本有‘根’,‘隐’也有‘源’。抛却情思之本,便成了无源之水,无根之木。”[xvi]傅先生的可取之处在于他没有将“源奥而派生”、“根盛而颖峻”两句中的前后两个喻依分别切开以与“隐”“秀”相对,但是仍嫌牵强的是他又把“源奥而派生”与“隐”对,把“根盛而颖峻”与“秀”对。
论者既不是着意要通过改变对这句话的诠解而曲解《隐秀》全篇,也不是要有意顺从全篇而曲解此句。本文只是本着尊重原文,尊重原意的态度,希望对“隐”与“秀”的关系有一个自然的、圆通的理解。酌其本义,“隐”与“秀”乃是两种不同性质的文本形态——持“隐秀”论为风格论者[xvii]至少在这一点上比“意蕴——形象”论者正确。“意蕴——形象”论者本以为跟修辞论者[xviii]相比丰富了“隐”“秀”的诗学内涵,实际结果正相反,因为无论是“隐篇”还是“秀句”都有自身的“意蕴”和“形象”,都是“意蕴”与“形象”的统一体。简化的结果使得两种相互独立的文本形态变成相互依赖的两个文本要素。
上文已经阐明,《隐秀》篇之“隐”论是刘勰对寓言文本诗学特征的描述;那么,与“隐”并列对待的“秀”又是何种性质的文本特征呢?它有哪些具体的诗学内涵?刘勰为何将“秀”与“隐”同列一篇?“隐”“秀”之间有何联系?
刘勰对“隐”与“秀”有一个非常形式化的区分,即“隐”为篇而“秀”在句。所谓“文集胜篇,不盈十一,篇章秀句,裁可百二”;又谓“隐”乃“文外之重旨”,谓“秀”乃“篇中之独拔”,都包含着这种区分;而且《隐秀》篇尚存的唯一的“秀”例正是一个诗句。仅以此论,我们即已不宜将“秀”扩展为与整首诗歌内容情感相对的表层形象。“秀句”应该是对“秀”的最基本的规定,在此基础上才可以谈论关于“秀”的其他问题。根据《隐秀》残篇,“秀”的诗学特征可以总结如下:第一,“秀”是“秀句”,而不是整篇;第二,“秀”是“篇中独拔”,是一篇之中独特的、出类拔萃的诗句;第三,“秀”以“卓绝为巧”,追求不同寻常的修辞效果;第四,“秀”句的产生应该是“自然会妙”,而非“雕削取巧”。由《隐秀》篇所举一例“秀句”入手,并结合当时的诗坛风气,可以对“秀”的诗学内涵获得更加精细的认识。其云:
“朔风动秋草,边马有归心”,气寒而事伤,此羁旅之怨曲也。
这是晋人王赞《杂诗》中的一句。全诗如下:
朔风动秋草,边马有归心。胡宁久分析,靡靡忽至今。王事离我志,殊隔过商参。夕往仓庚鸣,今来蟋蟀吟。人情怀旧乡,客鸟思故林。师涓久不奏,谁能宣我心?
南朝人对这首诗尤其是首句嘉评甚多。如沈约《宋书·谢灵运传论》称:“子建函京之作,仲宣霸岸之篇,子荆零雨之章,正长朔风之句,并直举胸情,非傍诗史。”[xix]钟嵘《诗品》云:“子荆‘零雨’之外,正长‘朔风’之后,虽有累札,良亦无闻。”[xx]显然也是以此诗此句为王赞最好的诗作。这句诗究竟好在哪里,钟嵘没有明说,沈约认为是“直举胸情,非傍诗史”,也就是说这首诗具有感情真挚、自然率真、不事雕琢、不堆砌典故的特点。但是沈约的点评针对的是全诗,若特言“朔风”一句,则未尽其妙。“朔风动秋草,边马有归心”一句最突出的艺术特点在于其写景处即是其言情处:朔风、秋草、边马,几个具有强烈节候地域特征的景物,组成一幅典型的边地秋色的场景,渲染出浓郁的荒寒凄凉的氛围,具有很强的感染力,让读者身心内外自然而然地包融其中。若将此句置于全诗就会发现,“直举胸情”并不仅是这一句的艺术特征,这一句之所以被刘勰目之为“秀”,还因为它以眼前景写心中情,景在目前而情余言外,而这是这首诗中的其它诗句所不具备的抒情特色。诗中与此句差可相似的还有“夕往仓庚鸣,今来蟋蟀吟”一句,但是它不仅在以景含情上不及首句,而且明显是对《诗经·采薇》中的“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一句不太成功的模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