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虽然希腊的民主的伦理生活方式是一种个体生命与伦理实体相结合的有效方式,黑格尔认为希腊民主只能是一个已经过去了的回忆,因此,我们现在就要来分析其原因。
首先,希腊的民主是建立在奴隶制基础上的。正如我们在前面所指出的,我们在这里谈论的公民都是自由人而非奴隶,因此,能够参加希腊的民主生活的只是一部分人。黑格尔说,希腊这样的民主是离不开奴隶制的,“公民的职责与权利是在公共集会上发表听取有关国家治理的演说,参加体育活动,参加庆祝活动。从事这种活动的必需条件是公民无需从事劳作,……奴隶承担了这些日常工作。”(7)
其实,奴隶制对希腊民主的意义不仅仅在于给自由人提供了空余的时间,更主要的是,给自由人提供了非常超脱的对实际维持生存的必然性的看法,在这方面,我们现代人很难理解的。关于这一点,阿伦特说得很好,在希腊奴隶之为奴隶,并不是因为他必须劳动才能生存,因为一个自由人的劳动可能比一个家庭奴隶的劳动还要繁重,但奴隶作为希腊民主的基础,使另一部分人可以从一切必然性的操劳忧虑中摆脱出来,这是一种心态、思维取向上的摆脱,虽然就每个具体的人来说,自由人可能还要劳动以维持自己的生存,但是,从自由人对自身的理解来说,他知道比劳动更重要的是参加政治活动。(8)而现代人可以把许多事情交给机器去作,但是没有一个人的生存不是受到经济的控制,而经济就是希腊人所说的家务,这是希腊奴隶的事情,经济带给所有人的压力是一样的——无论是穷人还是富人。因为,在现代没有一部分人可以去承担另一部分人的生存的重压,每个人要为自己的生存自行负责,不象希腊奴隶必须为自由人提供生存的条件。
这诚然是现代人的不幸,但我们不可能再允许奴隶制的出现,因为奴隶制与现代人对自我意识的理解是不相容的。黑格尔认为,当每个人的意志被认为是无限的主体、人与自由人成为同义词的时候,奴隶制就不可能存在下去了,把一部分人当成奴隶、看成是与另一部分不同的人、认为他们不应享有另一部分人具有的权利,这就是对人的主体性、自我意识的否定。
其次,希腊的民主是以小城邦为条件的。“住在同一个城邦里,居民们可以天天见面,这使得一种共同的文化,一种活生生的民主政治得以可能。”(9)在小城邦里,在重大的公共事物中,公民都可以亲身在场,这样,在政治活动中决定性的时刻,他可以有全身心的投入,而不仅仅是投入他的一张选票;而且,在小城邦中,重大问题的决策时,面对面的彼此劝说辩论起着重要作用,在黑格尔看来,这是书面文字不可取代的。因为书面文字不可能取代口头话语中的情绪因素。而更重要的是,小城邦使伦理实体体现为一个具体的可触摸的实体,就防止了伦理实体陷于一种抽象的普遍性,因此,对雅典人来说,国家就是这个具体的雅典、这个实实在在的雅典,而不是一个空的概念。
但黑格尔指出,小城邦式的伦理实体虽然给民主制的实行带来了操作上的方便,但它作为一个有限的伦理实体,“只在更高级的环节里,……而不是直接在它的存在里,它才取得了它的真理性。”(10)而这个更高级的环节(其实就是自我)是不能囿于有限的伦理实体的。伦理生活的本质是无限的,所以,黑格尔认为,按其本质来说,伦理生活就不应当只是一部分人的共同生活,而应当不断地扩大范围,使一个人能与越来越多的他人发生联系,最终伦理生活应当是一切人的共同生活,这也正是我们在第一章中所说的市民社会的作用,因为正是市民社会使人与人的联系摆脱一切自然的制约,把个人与更多的他人联系起来。
希腊人虽然能在一定的时期内满足于小城邦这个有限的伦理实体,但是,黑格尔认为这只能是一种暂时现象。因为,这样的个别意识在这种情况下还没有“将自身溶化为它的抽象环节,个别意识因而也就没有想到自己是一个纯粹自为的个别性。但当个别的意识有了这个思想的时候,它是必然要有这个思想的,那么……它的信心(指对伦理实体的信心——引者注)就通统丧失了。”(11)现代苦恼意识恰恰是一种将自身溶化为了完全的抽象环节的自为的意识。与此相应,伦理实体本身也不再可能回复到小国寡民的那种状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