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敬本教授多年致力于中国政治体制改革、特别是基层民主政治的研究。近期他主持并完成了《县乡两级的政治体制改革,如何建立民主的合作新体制——新密市县乡两级人民代表大会制度运作机制的调查研究报告》,通过体制比较法,他对如何从压力型体制向民主合作型体制过渡进行了创造性的探索。近日,本报记者就中国政治体制改革的突破口、道路以及农村民主选举等有关问题,对荣敬本教授进行了专访。
记者:中国经济体制改革进行了20年,取得了举世瞻目的成就,但一些人认为,中国的政治体制改革的进展迟缓。中国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邓小平早在改革开放之初就明确提出,中国的经济改革和政治体制改革必须配套进行,经济体制改革的成功归根到底取决于政治体制改革,那么,中国政治体制改革的突破口究竟在什么地方,中国应该如何走一条适合中国国情的民主之路?
荣敬本:首先,对中国政治体制的运作机制必须有一个比较清楚的认识。从历史上看,中国政治体制的演变完全不同于西方发达国家。西方的议会民主制是从古希腊、罗马城邦国家发展而来的。长期以来,中国实行的体制被称为“秦汉体制”。它不同于欧洲的封建主义,而是中央集权下的郡县制。对于中国的政治体制,崔之元博士提出不能套用西方的“二分法”,即国家和市民社会来分析,而应采用“三分法”,即中央、地方(省、市、县、乡)、民众。从历史上看,中国政治体制传统中存在的致命矛盾是,一方面,最高统治者(中央)想通过与民众结盟,打击大户豪强和地方官员(地方)的离心倾向;另一方面,又害怕发动群众引起动乱,往往不得不在多数情况下成为大户豪强和地方官员的保护者。这种体制的长期存在,虽然对保持中国的长期统一起到了一定的作用,但它阻碍了中国资本主义的发展或市场机制的形成。而且这样的体制在中国很有顽抗力,对解放后实现的计划体制也产生了重要影响。在计划体制下,资源的主要支配权掌握在各级官员手里,依靠各级行政官员来配置资源。这就是我们的制度遗产。这样的国情决定了我们不能照搬西方的议会民主制。
其次,我国的经济体制改革给予地方较大的自主权,但对地方政府的制度约束似乎研究不够。如果中国的经济体制改革起始于农村,那么,中国的政治体制改革也会起始于农村,特别是起始于县乡两级政权。通过在农村的调查我们发现,中国的农民对深化经济和政治体制改革有强烈的要求。毛泽东在农村调查序言中有一句名言:群众是真正的英雄,而我们自己则往往是幼稚可笑的。看来,这句名言并没有过时。把群众的意见集中起来就是——农民拥护中央的权威,这种权威具体地体现为中国共产党的领导。因为没有这种权威,会出现地方割据和霸权。但是,他们又担心,在中央权力下放而地方官员又缺乏监督的情况下,地方的某些腐败现象逐级向上延伸,从而直接影响中央的权威。出路是在中央的领导下,从村民自治进一步发展到完善县乡两级人民代表大会制度,地方官员由民主选举,对县乡两级财政进行民主监督,地方的事由各地民主决策。来自基层的民主制度创新的经验为此提供了有力的佐证。在调查中,我们深深感到,农民的意见恰恰提供了中国政治体制改革的途径。中国要进行政治体制改革不能走西方议会民主的道路,而应走农村基层民主的道路,这是中国政治体制改革的突破口和方向。
记者:在农村基层民主选举中,有人认为中国农村农民素质差,文化水平低,不能搞民主,也有人担心由农民民主选举出来的干部“不听上面的话”;也有人借口农村的家族、宗族势力会操纵选举,因而反对进行农村民主选举村干部,请您能否针对这些疑虑和担心,谈谈自己的看法?荣敬本:我们认为,中国的民主改革再也不能拖延了。有人怀疑中国农民和农村干部素质低,不能搞民主。在调查中,我们看到的情况却相反。因为农民没有大锅饭可吃,在历史上农民受专制的官僚体制压迫最深,他们会珍惜自己的民主权利,会像选举自己家庭当家人一样,选好自己村里和乡镇的当家人,更加关心乡镇的重大问题,做出民主的决策,并为实现这些决策做出更大的努力。
